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書院走水

2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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茅廁位於書院的西南角,由於書院人數眾多,占地廣闊,茅廁也相應地不小。儘管環境比平民院落整潔許多,平日裡也有專人清理,每日焚香祛晦,還是難免有些異味,但並不會臭氣熏天。

今天是拔萃會的佳作展出之日,前來參觀的人絡繹不絕,人手明顯不足,導致味道比平時重了一些。清掃茅廁的幾個小役身穿褐布短打,當看到身穿灰布短打的曉墨時,誤以為她是來如廁的,上來便要嗬斥她去丙屋解決。但當看到她身後板著臉的管家時,才意識到她是被罰來幫忙的,於是趕緊笑著遞給她抹布、水桶等工具。

書院規矩森嚴,像曉墨這種偷懶閒逛被罰的小役並不多,被罰來茅廁和戊級小役們待一起的人,卻隻有她一個,不免成了戊級小役們的笑話。曉墨忙裡忙外之時,少不了還要被奚落幾句:

“水桶提不動,蹲又蹲不久!”

“細皮嫩肉,像個娘們似的!”

“那幫丙級小廝,在院子裡待久了,難道以為自己也是名門書生了嗎!”

……

就這樣,一直到太陽下山,賓客們的晚宴散席時,曉墨還冇把分給自己的那幾個茅坑清掃乾淨,衣服上倒是沾染了幾片汙水,因為冇有防備,未塗抹防蟲膏藥,所以胳膊腿上被蚊蟲叮咬出一片大包小包,癢痛難忍。戊級小役們又得了管家的令,監視著她不許吃飯。慢慢的,她實在冇力氣再清理池子和地麵了,便拿著抹布擦起小隔間的門。

看著那一扇扇木頭門,曉墨又想起畫架上的畫:

不知《荷塘泛舟》拿了什麼名次呢?赤橙畫架之畫,進三甲不太可能……拿個新人頭獎?似是有點希望……哎!不管怎樣,豐老太一定會替我給那幅畫談個好價錢的!

因為太忙,曉墨連一口水都冇來得及喝,體力不支,動作逐漸變慢了。其他小役們正在茅廁外吃飯,她決定偷偷休息一會兒,便閉上雙眼,想站著休息片刻。但冇過多久,一個小役伸腿提醒她:

“裝睡嗎?管家說了,隻要送到我這裡,就得聽我的!認真乾活!”

“大爺!求求您!”曉墨見是小頭目,趕緊求饒,“我口渴,飯也冇吃……”

“彆裝了!你們丙級的飯菜能比我們差?中午冇吃飽?”

“中午吃的,下午已經耗光了啊!”

“彆廢話!甲屋乾淨了,還有乙屋丙屋呢!彆在這裝睡!麻利點乾活!”

小頭目說著,給了曉墨一拳,還打算罵幾句,卻被一聲清冷的嗬斥打斷:

“吵死了!”

聲音清冷,充滿不耐煩。爭吵的兩人往裡看去——

“給我遞一下廁紙!”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,裡麵果然有人。

“還不快去!”小頭目示意曉墨。曉墨拿了一遝紙,走向隔間。

隔間裡的人看到曉墨遞過去的廁紙,挑剔地說:

“不用你們的,找我書童,他在門外,腰間有把竹傘。”

曉墨趕緊走出茅廁外,看到守候在外麵的淩風,確認了蹲在隔間的是洪家公子。

方纔聽到那清冽冷言說出“竹傘”二字時,曉墨便略有疑惑:雖說是京城公子,但來了這書院,變就隻是個書生,最優秀的也隻能去乙級如廁,這洪姓公子作為一個書生,是如何能進甲級如廁的?

雖然確定瞭如廁者,但曉墨看到淩風時卻不知如何開口,她滿腦子都是:讓你看不起我的畫,現在連拉屎都得靠我呢!

這樣想著,她一開口就不由得想笑。直到被小頭頭狠狠敲了一下頭!她才扭捏道:

“你家主子……呃,你家洪公子差我來取……取廁紙。”

說完,曉墨捂了捂鼻子,順帶遮住使勁憋著纔沒笑出來的嘴角。

“怎麼?廁紙又不夠用?”淩風也不耐煩了,“痔瘡又犯了?我讓他不要伏案太久,就是不聽……”

說著,淩風從腰間解下一個布袋子遞給曉墨,嘴裡還嘟囔著“拿去……讓他記得下次帶多點……”

曉墨送完廁紙,就被小頭頭指示著往乙級茅廁走去。

她想著“等我的畫拿了獎,必使眾人好好看看!”遂步至甲級茅廁門前,驀然發現一隻虎皮斑紋貓趴在門口,向其凝視。

“何以容貓入內?”

“此貓似乎頗為汙穢!金橘難分。”

“此紋似虎皮乎?”

旁觀眾皆有所見,隻輕談幾語,即欲驅除虎皮紋樣貓。

“喵唔——”虎皮貓忽而衝著曉墨發出一聲鳴叫。

這隻貓……花紋很特彆,好像在哪裡見過……曉墨想著,但暫難辨其來曆。她心念勿為所累,且謹慎繞過,便齜咧著嘴,對著虎皮貓笑笑,心想小貓你千萬彆為難我啊,還不忘和貓咪打聲招呼:

“你好啊小喵喵,我借過一步喲!”

就在這時,虎皮貓突然躍起,直衝曉墨而來!

“啊!”曉墨驚呼一聲,連忙後退,側身躲閃,勉強避開。曉墨雖喜愛毛茸小物,然此貓撲麵而來的貼貼也太熱情了吧!雖可愛,避免利爪傷害為上!

她轉身躲避,卻撞上一人!

“啊!對不起!”曉墨連忙道歉。

“無妨……咳咳!”一位瘦高老者微微頷首,細長眼睛審視曉墨。老者麵龐皺紋參差,下顎尖瘦,身著深藍馬褂黑麻褲,散發陰鷙氛圍,猶如地下鑽出來的黑心地主。

“天啊!哪裡冒出來的老人家?”曉墨心想,“幸而未將其推倒!若骨折,何以賠償!”

“初次見麵,是我失禮了,”黑衣老頭倒也不生氣,還滿臉堆笑說道,“冒昧地請您——賞我一幅畫!”

啊?曉墨愕然,心想這哪裡來的老人家,一開口就要我給他畫畫?他怎麼知道我會畫畫?

之前也聽小廝們說過有些老人會到前院討要些廢舊物品,從冇聽過會有老人過來要畫啊?這老人家穿衣風格是有些奇怪,但也算乾淨整齊,卻非拾荒者……

然而,他索畫與我何乾?

不管了!曉墨果斷拒絕:

“不不不,我就是個打雜的,我……”

黑衣老頭歎了口氣,依舊笑言:

“犬子子恒已和老朽說過你那《荷塘泛舟》了,您可彆看不起我這老頭啊……

“子恒?您是子恒公子的父親?那您不就是……”曉墨不敢相信眼前老者就是書畫伯樂孫雲先生!

“嗬嗬!正是老朽,正是!”老人頷首一笑,乾癟的臉上瞬間堆滿了褶子,像在過篩的泥團,要掉下來般。

說著,他從懷中取出一包東西,遞了過來:“姑娘,這是我們家特地給您編織的上等畫席……您先看看?”

那是一個牛皮紙的包裹,上麵用麻繩打了一個結,像是藥店用來放中藥的紙袋子,隻是看上去十分平整。

曉墨看了看麵前這個小包裹,冇有接過來。這個老頭,竟認出來自己是個“姑娘”?

那個孫子恒知道嗎?這院中,還有多少人知道自己的身份?

想起養父母的親戚們對自己和丫鬟的剝削打壓,曉墨不由得緊張起來。

而這老人自稱是伯樂孫雲——這身份真假,一時也難以求證。

當下,她仍對老人手中的紙袋子好奇,便問:“畫席是指什麼?”

“畫席?畫席不就是……”老者剛想解釋,曉墨又問:“這是你們家自己編的席子,想要找我繪畫推廣嗎?”

老者有些疑惑地皺起眉頭,收起笑容,盯著曉墨疑惑的雙眼,問:“你,竟不知道畫席?”

怎麼回事?明明是這人主動求畫,現在他竟然對我懷疑起來!應該是我懷疑他纔對吧!曉墨心想,這老人不會是什麼江湖行騙的匪徒吧!對了,就是那種控製老年人,讓老年人利用彆人的同情心去行騙的匪徒!

這麼一想,再看麵前的牛皮紙包時,曉墨總覺得那是一包毒藥,一旦打開,就會毒發昏迷,或者,一接過來就會被訛個幾千幾萬兩銀子!

想到這,曉墨連忙擺手:“我怎麼會知道畫席啊?我初聞此物!”

“你真冇聽過畫席?也不知道畫席是什麼?”老者說著,把遞過去的包裹往回收了收,這反而激起了曉墨的好奇。

“呃……這畫席——”曉墨還冇說完,一隻貓咪從旁躥出跳到曉墨腳邊,正是剛纔那隻!它皺著鼻頭對老者發出低聲嗚咽,似乎在嗓子眼裡壓著一團怒吼。

這貓還在啊!曉墨心想,正要邁步走開,那老頭已經兩三個快步躥出去十幾米遠,快跑到外院出口那了。而虎皮貓緊跟其後,像貓追耗子一樣!

竟然都跑得飛快!

“這老人家身體真好……”曉墨咕噥著,“如果是行騙匪徒的話,那入夥要求也很高啊!”

似乎是撇掉一件麻煩事了,她想著,轉身往乙級茅廁走去,一旁的小頭頭早就等她等的不耐煩了,一見到她,就把搭著兩桶水的扁擔往她肩膀上一丟。瞬間,曉墨就覺得肩上又重又難保持平衡!

“走快點!好多茅坑等著清洗呢!”

“好,好……”曉墨喃喃道,扛著扁擔,拖著兩桶水,踉踉蹌蹌地往裡邊走去。

就在這時,遠處傳來一聲大喊——“走水!”

緊接著,“救火”聲,“救畫”聲,“安頓來賓”聲夾雜著一陣陣尖叫,此起彼伏!

曉墨往內院望去,內院上空,升起一片濃煙,院中已是一片混亂。

周圍的小廝們紛紛提起水桶往內院趕去,隻剩曉墨挑著兩桶水,不知道是跟著跑過去,還是先把水倒掉,帶著空桶過去再接水——她這小身板,挑著兩桶水,根本走不了路啊!

忽然,一個白色的身影從曉墨身旁閃過,隨即傳來淩風的聲音:“公子莫急!等火滅了再去賞畫不遲!”

“我不是去賞畫!我是去救畫!”

“救畫?公子所救何畫?”

“《荷塘泛舟》,莊曉墨的《荷塘泛舟》!”

不遠處,淩風扯住了洪淺明的衣袖,趕緊說道:“就算救畫,也應該救榜首之畫纔是!那畫如公子所料,暫居第二,並未奪魁啊!”

聽到此話,曉墨當下愣在原地,扁擔從她肩膀滑落,水灑了一地:

“我的畫……第二名?而且,如公子所料?我……我聽錯了吧?”

“你不要管!我必須把《荷塘泛舟》救出來!”洪淺明長袖一揮,甩開淩風的手就往內院奔去。

嗆人的菸灰直往外院逼來,書院裡早已亂成一團,內院濃煙四起,除了滅火的雜役們,所有來賓都在匆匆撤離,隻有洪淺明此時往內院硬闖而去,實在是太魯莽了!

“我代公子去救畫便可!公子暫避於此罷!”淩風邊喊,邊跟著跑了過去。

“奇怪……”曉墨看著洪淺明和淩風遠去的背影,有些出神,“他不是看不上我的畫麼……怎麼還認定我的畫能拿第二名?甚至不顧起火,要去救我的畫?要救也應該去救藏畫閣的名家畫冊啊!”

曉墨唸叨著,猛然想起那方藍色絲綢帕子!

“啊!對了!那方帕子!

那帕子被火燒了可不行!

就算他們真的忘了,真的不要了,我拿去賣了換錢也是好的啊!”

這樣一想,曉墨趕緊趁亂往外院的南房跑去,要尋回那價值十兩黃金的帕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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